一 (第1/1页)

    羁押到看守所的第二天早上，曹志远被警察带到一个房间，宽阔的空间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四排木质小型座椅，他被安排落坐在第一排最中间，面前是带有多媒体的墨绿黑板以及高高的桌台，后墙贴着“痛改前非，重获新生”四个显眼标语，放眼大致观望，整个房间跟个小型教室似的。

    审讯人员单独搬了两张座椅坐下，安置在桌台前，与曹志远面对面，离得很近，大约间隔一米。

    一位男警员放下手中整理好的资料，抬头认真盯着曹志远，面孔平静如水，不带任何情绪的发话道：“好，开始交代你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思量片刻，泄出微不可闻的叹息，“那我就简单说说啊，我是1972年出生，今年48了也，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魏河县计生委工作……对，就是和齐飞宇，从科员做起，那会儿我们主要是下乡扶贫，那个地方，那个时候人还是非常质朴的……我的良心没有了，希望大家引以为戒……”，前尘往事从他嘴里缓缓道出，交代的非常细致诚恳，讲到最后，抑制不住的悲悔铺天盖地侵袭而来，压的他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审讯完成，做好笔录后，两位警员一左一右掺着他的手臂走出房间，又将人送回监室。

    在看守所的时间仿佛泥沼般流动艰难，在这里，每分每秒都是煎熬，终于，浑浑噩噩地又熬到晚上就寝时间。

    曹志远被单独关押，监室只有他一个人，到了夜晚，整个世界陷入死寂，静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他抬起僵硬的胳膊，把外套上的扣子一粒一粒解开，脱下来，折叠整齐堆放在床尾，凌乱的微微蜷发沾染一层银灰，面容呈青白色，布满疲惫，眼窝深陷，眼睛空荡荡的，失去了往日琥珀色的动人光彩。

    他呆坐一会儿，便躺倒在床上，脑袋里思绪万千。

    他突然想起一个人，又想起了死去的齐飞宇，那个陪伴自己二十多年的知己，情人。

    在遇到齐飞宇之前，曹志远独自守着令自己羞惭难堪的秘密，栖身于自己的堡垒中，他淡漠清高，独立不群，他觉得自己没有半个朋友，注定要孤寂一辈子，然而命运将齐飞宇与自己牢牢缠绕，不死不休。

    而今二十年匆匆逝去，也只有齐飞宇是他生命中唯一交付过真心的人，可现在……现在他真的一无所有了……

    深重的悲哀一口一口吞吃着他，头疼猛然加剧，晕眩胀痛，齐飞宇的声音幽幽地钻入耳朵，响个不停，“老曹，热乎乎的虾蟹粥。”“志远，我们要下乡一周呢。”

    混沌间，那人含笑的眼，温柔的脸，又清晰的浮现在紧闭的眼前，思念如疯狗般，疯狂撕咬着自己的心脏，痛的他几近窒息。积蓄已久的泪水溢出眼眶，划过鼻梁，缓缓没入嘴角。

    他将平放在两侧的手臂猛的抬起，用力揪扯着灰发，一下一下捶打额头，无法抑制的恨意涌上心口，他恨……怨恨疯癫早逝的母亲，冷漠严苛的父亲，他恨自己畸形的身体，恨自己的冷酷麻木，也恨齐飞宇…怨恨他为什么要爱上不值得的烂人！

    悲愤翻涌过后，只留下无力的绝望感，湿润覆满脸颊，他开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，心中默数“一，二，三……”由于太过疲惫，等数到的时候七十五的时候便沉入了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