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阳古今小说集(共六册)_紫玉钗 首页

字体:      护眼 关灯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

   紫玉钗 (第2/14页)

“……风起塞云断,夜深关月开。平明独惆怅,落尽一庭梅。”

    李益干了那一巨觥酒,如牛饮般,喉间啯啯有声。放下玉觥,只见泪痕满面,净持和鲍十一娘都吓慌了,一齐问道:“怎么了,怎么了?”

    李益摇摇头,他不愿说他心里的感觉,也说不明白。受降城上,霜月双清,那一缕呜呜咽咽的笛音,勾魂摄魄,唤起无限乡思——淡忘的记忆,此一刻在小玉的歌声中重现。于是,情感一向脆弱的李益忍受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都是我不好。”明白他的心境的,只有小玉,“我不该唱十郎这首伤心的诗。”

    这一说,净持和鲍十一娘才能约略意会。“来,来!”鲍十一娘眉花眼笑地说,“我也来献献丑。”

    既老且丑的鲍十一娘也要一逞歌喉,那会唱成什么样子?因此,连侍儿们都拍手嬉笑,准备看她真的“献丑”!

    “十一姨!”小玉重又扶起琵琶,拨着弦问道,“你唱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用,不用。”鲍十一娘摇手答说,“不用你瞎起劲,我唱《回波乐》。”

    “哟,那得要且唱且舞。快拿红氍毹来!”

    “没有那些讲究。”鲍十一娘一面说,一面手舞足蹈,挤眉弄眼地唱了起来。

    回波词照例六言四句,中宗朝盛行于宫廷中,常由被召宴的群臣,临时撰词献舞。因此,如有谏请讽喻,不便明言,便借回波词寄意。最有名的一个故事是,沈佺期得罪流放岭南,之后蒙恩召还,但一切荣典并未恢复。有一次他在中宗的筵前,献唱回波词:

    “回波尔时佺期,流向岭外生归;身名已蒙齿录,袍笏未赐牙绯。”

    于是,中宗复赐以绯鱼袋——五品以上官员出入宫禁所用的凭证。

    鲍十一娘难道也有自撰歌词的才情?李益十分疑惑,因此格外加了几分注意,听她唱的是:

    “回波尔时栲栳,怕婆却也大好;从前且有裴谈,眼下无过李老。”

    唱到最后两字,拿手直指着李益,一时满堂大笑——那也是个有名的故事,中宗朝时,以滑稽为帝后所喜的优人臧奉,献唱此词取媚于韦后。当时有两个怕老婆出了名的人,一个是御史大夫裴谈,一个就是中宗。

    原词是“外头且有裴谈,内面莫如李老”,李老即指皇帝。而现在鲍十一娘却是故意改动几个字,跟李益开了个玩笑。

    “插科打诨,只是要博十郎一笑。”鲍十一娘又替李益斟了酒,“十郎,宽饮一杯!”

    这一杯下去,李益的酒量到了极限,只觉人影晃动,胸中翻翻滚滚地想呕,赶紧闭上了眼,尽力按捺着。

    “啊呀,真醉了!”他听见净持在埋怨小玉,“十郎酒量不好,你不该灌他那一觥。”

    “醉了怕什么?”是鲍十一娘在替她辩护,“来!浣纱、桂子,把十郎扶进去睡。”

    胸中作呕,心里却清楚,李益一半无法睁开眼来,一半却是故意装糊涂,看她们把他扶到哪里去。

    扶到一个香味馥郁、衾枕软滑的地方,不用说,那是小玉的卧房。但又怕不是,想睁开眼来看一看,不知怎么又不敢,仍旧闭着眼,听任那些柔滑的手,替他脱靴卸袍,安置在床上。

    心中疑疑惑惑一直在想自己身在何处,但到底不胜酒力,渐渐地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    一觉醒来,银微明,照见红罗帐中、鸳鸯枕上一弯黑发,随即又闻到甜甜的rou香。手一动,惊醒了小玉。

    “睡得好沉!”她说,“酒该醒了吧?”

    “嗯,嗯。”李益歉意地笑道,“荒唐失礼之至!”

    “渴不渴?我倒茶与你喝?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给我凉凉的,来一大杯。”

    小玉掀开帐子下床,剔亮了灯替他倒茶。她穿一条绿绫的短袄,窄细腰肢,却有个丰满的胸脯。颊上枕痕犹在,长睫毛掩盖着惺忪的眼,那娇慵的韵致,使他觉得更渴了!

    “当心,别泼出来!”她小心翼翼把一满盅茶汤捧到李益面前。

    他不忙着喝茶,先伸手握住了她,仿佛怕她逃跑似的,然后就着她的手把一盅茶喝光,喘口气,舒畅地笑道:“小玉,多谢你的甘露。”

    “‘渴者易为饮。’只怕——”她突然顿住,回身把茶盅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只怕什么?”他拉紧了她的手追问。

    “只怕你对我——”她正一正脸色,轻轻地说,“你心里该明白,不要明知故问。”

    “小玉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”李益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,你是哪一种人呢?”

    “你上床来!春寒料峭,别冻着了!咱俩好好谈一谈。”

    于是小玉仍旧上了床,两人各拥一衾,披衣并坐,侧面相对。

    “从何谈起呢?”他踌躇地说。

    “先从你自己开始。”

    “我,李益,字君虞,陇西姑臧人。叔父单名一个揆字,乾元年间的宰相。我是去年中的进士。”他停了一下,似乎很不愿意地说,“但惭愧得很,吏部‘释褐’试,还未能入选……”

    “功名有迟早。”小玉安慰他说,“你今年才二十出头,俗语说:‘三十老明经,五十少进士。’你已进士及第,而且有那样的声名,怕不是一片锦绣前程在等着你?”

    “你说得我那样好,”李益兴奋地说,“其实,我此刻对吏部一试,能不能入选,倒不怎么在乎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有了你,富贵在我像浮云一样。”他有些言不由衷了。

    小玉不答,她心里矛盾得很。李益一直是她所仰慕的,又如此年轻多才,能托终身,自然心满意足。可是,又怕他功成名就,匹配高门,自己的姻缘落空。

    “小玉!”他紧握着她的手,挨近了些,“我要重重酬谢鲍十一娘——替我做这么好一个媒。”

    1

    “哼!”小玉故意冷笑道,“像你这样门第清华,谁配得上你!”说着挣脱了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说这话?”李益重又捉住她的手,发急似的说,“本朝婚娶,好讲门第,我最不以为然了。再说,你不也是霍王之后吗?”

    “可是我不姓李。姓郑,姓霍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弄出两个姓来了?”

    “你想知道?”

    “自然。”李益说,“关于你的每一件事,我都想知道。”

    于是,小玉讲她的身世——

    高祖李渊第十四子元轨,封霍王,才德最美,是太宗最钟爱的一个弟弟,特为他聘魏徵的女儿作妃子。垂拱四年,越王起兵讨武后,据说霍王同谋。越王兵败,位列司空的霍王流放黔州。槛车到了陈仓地方,上了年纪的霍王,在那里得病而死。

    霍王生前的宠婢,这时有孕在身,霍王的六个儿子都不愿意要这个尚未出生的小弟弟或小meimei。于是那宠婢带着一大笔钱和霍王的骨血悄然离去。不久,生下一个儿子。又不久,嫁了个姓郑的商人。霍王的小儿子便也改姓了郑——他,就是小玉的祖父。

    小玉的母亲净持,不是她父亲明媒正娶的嫡室,那种暧昧的关系,随着她父亲的暴卒而消逝。因此,净持不愿再让小玉姓郑,但也不敢说是王室庶支,复姓为李,这样,姓霍便最恰当了。

    1

    “照此说来,你真是霍王的曾孙女。”李益感叹地说,“高祖皇帝的玄孙,地地道道的金枝玉叶。倒是我高攀了!”

    “你坏!”小玉嗔责地说,“我原不
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